漂在贫穷上

今天看见贾樟柯转发一个视频,是一个长得粗糙憨厚的小眼睛中年男人,在一间破房子里录制了一段自己唱的歌,贾樟柯说:“这才是唱歌。” 我看了不禁觉得有些天真直白的可爱,噗地一下笑出来。

贾樟柯最近回山西老家,每天都会拍几张照片展示自己去了哪里,所到景区都是一些闻所未闻的三百线县城风光,也大摇大摆去了小台球厅,也在高速路服务区吃过香菇炖鸡方便面,也跟赤裸上身扛木料的哥们一起合影试了试扛木料。

今天也为了一个乡土视频里传出的歌声发出不带拐弯的赞美。

中国的名导演里,只有贾樟柯依然漂在贫穷上,没有准备让背部脱离现实的水面。他对底层人物面孔的表现形式,对他们平等、平静的关切是他作为导演最为卓越的才能。

我历来不喜欢过去中国主流文艺作品里把贫穷落后塑造得可歌可泣,似乎受苦受罪倒成了人类最为伟大的事迹。可到了近十年,主流的价值取向突然矫枉过正掉了个个儿,贫穷不再光荣,媒体对穷人围追堵截,从思想、着装、饮食、行为、工作、婚姻……方方面面叱责、数落他们身上的“穷味”(比如对比饮食文化时,嗜辣就与祖上受过穷挂钩)。贫穷成为一个人的耻辱,乃至能让一个国家蒙羞。

所以才有大学生振振有词地质问贾樟柯为什么要拍摄中国“不堪”的一面向世界展示,并且在之后面对贾樟柯的愤怒时同样强硬地回答:“是啊!为了祖国的尊严,我们当然不应该描述那些人的情况。”

我以为在严重的性别歧视面前,女人可以不被当做人,被视为可以剥夺部分人类权益的另一个物种。没想到在巨大的贫富差距面前,穷人也渐渐不配被当作人,被视为应当从世界上抹去的隐形害虫。

男人觉得女人被强奸等同于企鹅被海豹强奸,是跟人类社会没关系的事,既得利益群体觉得穷人的命运等于垃圾车的去向,谁也不想关心垃圾车会开往哪里。

自豪感来自于同甘,共苦就是拆台。

消费主义对贫穷的污名化运动与民族主义两相结合,促成了今天的局面。

我不算是受过穷的罪,但无论对自己还是对别人,关于贫穷并没有什么难堪和羞耻的感受,都是一些中性的甚至挺有诗意的回忆。

我记得一个小学的男生蹲在教室外面,他袖子的手肘处磨破了一个大洞;我记得被一个女生邀请去她乡下的外婆家玩,在绿树环抱的山间木楼里住了五天,每一天我们都跑上跑下玩捉迷藏;我记得我用硬币买过的便宜零食;我记得小时候有一双鞋子穿了又穿,穿到侧边裂开了补上又再裂开……

中国仍有六亿人月收入不足千元,但对贫穷的轻蔑、冷漠却愈演愈烈。

前几年一名单身母亲在超市里偷一只鸡腿被当场抓住,经过盘问调查才知道她是想偷来给收养的患重病的女儿过生日时吃,因为所有收入都被治疗费耗尽,到了什么都买不起什么都舍不得买的地步,女儿的生日又临近才决定偷窃。这是一则令人心碎的新闻,可是相关讨论中不乏“不管什么出于原因也不应该当小偷,犯罪就是犯罪。” “没钱可以去工作换钱啊,可怜就可以偷吗?”之类的言论。

上个月早上开车出门时,看见道路边原本应该摆着早餐摊点的地方空荡荡的,心里还在担忧疫情管控让那些靠一个小吃车一个小摊子谋生的人群怎么办呢?本月突然间“大赦天下”,“地摊经济”被推到风口浪尖,媒体纷纷跟进,宣传摆摊赢家,社交网络纷纷玩梗,把摆地摊说成那么轻松快乐的一件事,仿佛多讲几句俏皮话就可以给阴云密布的社会冲喜。

一个生活困顿走投无路的母亲被苛责,一种被逼无奈才会走上街头的谋生方式被用来嬉笑,穷人面前的“道德完人”、“相声艺术家”们是傲慢无知得过头了。

2020年,在“繁荣富强”的潮流里,依然是贾樟柯睁着他的眯缝眼,看着县城,看着小镇,看着农村天籁之声。他不为它们感到难以启齿,就像五年前他说庞麦郎那首被所有人嘲笑的《我的滑板鞋》让他听到哭了一样。

 

“不要嘲笑别人的故乡,不要嘲笑别人的口音,也不要嘲笑别人的头皮屑。这些,你也拥有。”

“就为了那些投资,为了外国人怎么看中国,我们就忽视一种真实的存在吗?”

“中国十三亿人口中有很多人依旧生活在困苦中,难道我们可以无视吗?”

——贾樟柯

答法兰西学院课程系列丛书的问题

 

 

 

既然你问了福柯的书,容我趁机多放几串连环屁:

买这套书的起因是看了鲍毓明性侵养女案,我被案情恶心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程度,甚至害怕看见鲍毓明的照片。所以我很想把恶心的感觉科学化,让它不那么难以名状。也就是说,我希望弄明白,社会是如何完成对性的解释与管制的,为什么在道德意义上性行为是需要隐蔽并规范的行为,为什么未成年人的性同意权利需要被剥夺,为什么性侵往往与彰显权力挂钩,为什么性同时可以让人感到害羞、兴奋、畏惧、快乐、恶心……

李银河曾建议将强奸罪改为身体伤害罪,当年引起轩然大波,正方反方讨论了无数个来回。她的这个见解正是来自于福柯,福柯主张为强奸去罪,认为法律不应该单独惩罚“性”,应该惩罚的是暴力行为,性器官与人体的其他器官平等,法律不能赋予它特权。他的观点猛地一听简直没有人性,但是他是希望剥离社会为“性”添加的重重道德意义上的枷锁,从而让强奸受害者从“性”的羞耻和恐怖中解脱出来。性侵案件里的侵犯,不是生殖器的入侵,而是暴力与权力的入侵。

我想福柯也许可以解答我的疑惑,把我的恶心整理一下,变成能够分步骤消化下去的问题。于是从《性经验史》开始,陆陆续续买了全套下来,结果,如我的朋友张XX所说,即使看过也并不能解答疑惑。

居斯塔夫·库尔贝的代表作是画了一个裸女张开的下半身,命名为《世界的起源》,放在任何时代,都是一幅大胆的画作,足见社会对性器官的解释多么幽深复杂。只要人类社会的世界观、伦理观还在,只要人类的繁衍仍然需要通过人体自带的器官,“性”的社会意义就难以剥离,因为它是人最原始最强烈的快乐与痛苦,是生命的来处。推翻它,再重新定义它,等于是对东西方哲学的大动脉发起进攻,真的好难喔。

至于法兰西学院课程系列丛书本身读后感:天啊,好难看!我怀着“不可以浪费食物我一定要全部吃完”的同等的决心,囫囵咽下去几本。别人说这套书的翻译很不好,很多句子读起来特别不通顺,看得无比费力,我还不信,能有多不好?看过以后……哦,很多时候还真的需要动用大脑负责想象力的那个区域来猜测某些句型结构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呢……

小龙女与变态与《颐和园》的关系

大约六年前,午间饭后跟朋友散步消食,看见路边的长椅,我说:“你发现没有,所有公共场合供人休息的长椅,通常都是有扶手或隔断的,因为怕流浪汉横躺着逗留、睡觉,做点手脚让他们怎么也睡不舒服,就灰溜溜躲去大家看不见的地方了。不过如果是小龙女在街上流浪,这点难度根本奈何不了她。” 遂再发问,小龙女在绳子上睡觉到底有什么玄机,朋友思索片刻,答曰:“可能是从背脊沟到屁股沟一条直线发力,暗中紧紧扣住了绳子,所以能稳稳当当地躺在上边。” 我听完大笑,评论这是人体与过山车设计原理最接近的行为,只要扣住轨道,无论怎么甩也不会滑脱。

过了一阵儿我开始胡思乱想,也许小龙女的身体能扣住绳子,并非那个引人发笑的起因。仅仅为了在极限条件下睡一觉,应该并不值得谁“变态”。也许是因为她非常非常迷恋一个人,一刻也不愿与他分离。刚开始,她会不断拥抱这个人,抱着他不松手,她钻进他的外套,和他套在同一件衣服里,他去哪儿她就去哪儿,永远贴在一起,她是自愿长在他身上的连体婴儿。后来,她终日惶惶不安,觉得即使像藤蔓一样纠缠着他,只要他想,他仍可以轻松挣脱。在疯狂的偏执的迷恋中,她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从她的皮肤里渐渐长出一排排锁扣与吸盘,当她完成变化,再度抱住爱人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被她的躯干牢牢钳住了。

突然把六年前的胡思乱想详述一遍,是被《颐和园》里的片段勾起来的:郝蕾穿着雨衣破门而入,把一个蓝色皮面本子举到段奕宏面前说:“我想让你看我的日记。” 段奕宏不好意思地推辞:“你的日记我怎么能随便看呢?” 下一秒即被郝蕾猛扑过来,两只手十根手指的指节扣着他的后脑勺,啃咬他的脖子、脸、嘴巴。在分开的间隙,段奕宏反复说着:“你都湿透了,擦擦……” 一边拿毛巾擦郝蕾身上的雨水,但是又马上被扣紧咬住——郝蕾像舌头上没有倒刺的虎。

如果要把我的“变态”故事烩进两个具体的形象,再也没有比郝蕾与段奕宏更合适的人选。

 

 

多么可爱的后脑勺

余燎

每年元旦到春节这段中国新年行刑等待期真是最恐怖的时间。将死未死,将灭不灭,心情像蜡烛最后那一小段蹿得极高的余燎,巴不得快点燃尽,把整个肉身融为一滩烛泪。等元宵一过,再卷根贪生的灯芯,重新活过。

 

 

童年过得很辛苦的人很容易激发女性的保护欲,想照顾他、补偿他、原谅他的乖僻。“照顾”是一个很持久的词语,遇上动物会从幼到老,遇上孩子会从小到大,遇上个成年男性,多半要从火树银花熬到一缕青烟。

 

 

连伍佰我都能懂了,可见只要好好做人,把自己放进石磨里碾破取最真的部分塑形,再丑也不算丑,再难听也没有很难听,再造作也不是造作。糯米粉搓汤圆皮,玉米浆进电饼铛,释放真我的伍佰抽抽几下就是站在华语乐坛最前列的浪人歌手。

 

 

所以,我能不能从我的恶心里提炼出一些真的或好的东西呢?还是说,一个有点普通感情的普通人,根本就无法控制自己的恶心,这恶心好不好难说,但这恶心应该是真的,是发自肺腑的,我否认了这恶心,就否认了我的心肝脾肺肾,也就是我身上真的部分。

 

 

我曾认真考量,决定坚持犯点错误。比如“的”、“地”、“得”是否需要严格区分规范使用,我一度认为日常基本不影响理解,因此输入法默认出现什么就用什么,后来看了几个例句产生的歧义,发现即使是日常也并非万无一失,于是又开始乖乖守规矩。再比如,标点符号是否需要使用并规范使用,我到现在也没觉得在非正式场合用空格替代逗号、句号影响阅读,因此很长一段时间短文一律不使用逗号和句号。但最近一两年开始频繁写需要用标点符号梳理的长文,也不太写逗乐的小段子了,整个人暮色沉沉,无论长短标点符号全配上,像老人理所应当要配上皱纹和银发,除皱染发看起来总是不太自然。

 

 

看牙医这件事天生带点轻松幽默的爱情喜剧的氛围。有个牙缝偏大的男性友人经常被大家打趣,在玩笑中把他和一个龅牙的姑娘凑一对,在给他介绍牙医的时候顺便也鼓励那个龅牙姑娘去看看,他十分不快,向我抱怨,难得怒吼出来——“难道我没有喜欢的人就一定得喜欢她吗?!”我听完却觉得是个非常好的小说素材,就叫《牙齿正畸爱情故事》,一对互相看不顺眼的男女碰巧在同一家牙科诊所矫正牙齿,男生历经九死一生终于捂着腮帮子从诊所出来,正站在门口惊魂未定,一转头看见捂着另一边腮帮子的女生站在另一旁,左右对称,面面相觑。后来他们每次碰面不是牙齿有状况就是人有状况,从斗嘴到和好,等他们把牙套摘下来的时候,也等来了卸下了心防的时刻。(我告诉他这个构思后,他也觉得不错,忘记了他的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