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不足以谈论

“我赞成杀掉严重影响生活的畸形儿和患儿,在费尽周章延续这个生命的过程里,他并不能成为一个‘人’ ”。但我这么说只是一厢情愿,生命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我也不知道,如果按照“生活不会幸福就不要活” 的标准,我也不应该活。

 

竹内好写的鲁迅研究文集里关于鲁迅之死的观点是,他组织了死:

被自己憎恨的人所憎恨,并就此来阻止自己,这就是他的生活哲理。深知被自己憎恨的人所憎恨,对他来说是给予他生活的喜悦。因为对于他所憎恨的人来说,他活着是他们最不愿看到的,所以他感到了生存的意义。

……

鲁迅的死很突然,并且来得意义重大。“来得”这个词很恰当,因为那是发生的。并不是生命失去了,而是失去的生命苏醒了。他的精神活在百万人心中,产生了支撑八年抗战的力量。他是普通而又传统的。他就这样组织了死。

他的死,对他来说是他最后一次遭遇的事件,事件虽然自外部发生,但迎来的却是人民的自由意志。

 

“彼得·潘”爱好者

周立波与男性富豪的绯闻,可能是年轻一代有生之年遭遇的最匪夷所思的事件。没有人可以顺利消化一个神秘富豪,会对一个让大部分群众都感到厌恶的中年男人,迸发出真挚并且不后悔的深情。何况他斩获的男女富豪不是一个,而是接二连三。我们的文化、知识、经验在这起绯闻中都不起作用了,无法解释它的玄机。尤其周立波被富豪形容为“一个孩子” 、“单纯”,看八卦的人们目睹这种字眼,心里真是五味陈杂,好笑、震惊、恶心、困惑交织在一起,不知如何安放。

我非常理解这件事给人们造成的冲击,但在我眼里富豪的爱也不是完全无迹可寻,因为周立波实在太像我爷爷了……

除了与身体对比格外大而圆的头颅,鼓得圆圆的眼睛,是他们的共同之处以外,我的爷爷同样无论走到哪里总有仇人,又总有人对他无比欣赏。客观地说,他是一个眼高手低的自大狂,情商极低,小气,摆谱,固执,不懂得控制情绪,常与人发生冲突,对家庭没有责任心……这么一个恶德恶行罄竹难书的家伙。同时他也是一个笑就笑破天花板,吃就吃到头顶都是油,对事物充满好奇心,喜欢恶作剧,极小的乐趣就两眼放光手舞足蹈的人。由于这种个性,他和周立波都热衷于那种会让人感到又幼稚又用力的“成熟”打扮,常穿套装,头发稀疏但会用发油梳得贴在头皮上,像个向往大人模样的臭美的小男孩。

我和他毕竟是爷孙,中间隔着好几十年,无法细述他的经历,只能讲讲我最熟悉的一段。

我爷爷和我奶奶属于重组家庭,两人结识的时候正是他人生最低谷,妻子癌症病逝,事业一败再败,家财散尽,负债累累,沦落到去打零工,与子女关系恶化,等于无家可归。彼时我奶奶虽然在配偶病逝这件事上与他同病相怜,但她在设计院有份体面工作,每个月仅工资收入就是他的8-10倍,虽没有富豪那么大的财力,但悬殊仍是非常大的。我奶奶说第一次和他一起去外地看项目,在火车站门口,远远地便看见他穿着白西装、白裤子、白皮鞋,头发抹得溜光,一个红脸膛,非常神气地站在那里,咧个嘴东张西望。我奶奶心里就是一连串的:“天呐天呐……” 每逢提及此事,她似乎是想表达她的难堪和糗,但她的表情和语气又是喜滋滋的。

他们也是在旁人的震惊与困惑里走到了一起,但我奶奶家的两个孩子,却对他的出现感到欣喜,不仅没有任何排斥心理,甚至主动撮合,宽容悦纳。许多年后,我姑姑结了一个世俗意义上非常好的婚,男方家庭有官有衔,她的公公与我爷爷一见如故,亲自下厨为他炖汤,津津有味地看他猛吃三大碗,众人也是一种“你何德何能?”的心情。

他一面受人鄙夷,恨不得当个烂皮球一样踢出去,一面又让人毫不介意他在经济上的落魄和品性上的瑕疵,衷心地喜欢他,这种局面始终贯彻在他的人生里。有那么几次回到老家,听见某些亲戚用一种咂摸不出具体思想感情的口吻说:“他还是命好,跟那个女人……还是可以……听说那边的两个孩子也对他好得很,去哪儿都车接车送,到处都给他买了房子……”

我不止一次在微博和博客里写过关于爷爷的小短文,描述他如何像一个小孩子那样说话做事,即使我从长辈的谈话里,家族的流言里,听过各种他的混账故事,我仍坚持立场,认为他面对我的样子就是他的样子,我也会用富豪形容周立波的词语去形容他是一个单纯的小男孩。

前段时间争议颇大的“废物”偶像杨超越,与周立波事件显露出的看客情绪实则是一码事。有的人觉得喜欢某个人的“单纯”很可笑,因为他们无法感知到底什么是单纯,单纯又有什么好的。而喜欢他们的人,会如同在人群中发现了“彼得·潘”,简直想不计代价地去保护他们长不大的超能力。

“长不大的孩子”,不算是赞美。小孩子并不完全是善良美好的,他们也是牛皮精、撒谎精、自私自利,小孩子也几乎没什么用,他们得到世界的宽谅,是因为世界允许他们作为一个没有自理能力的讨厌鬼存活,同时赠予他们不加掩饰的快乐与忧愁——嘴一瘪就哭,嘴一张就笑,手一伸就闯祸,腿一抬就砸锅,金币可以哄住他们,金币巧克力也可以哄住他们,他们也毫不顾忌带给周围笑料与麻烦。

有人说杨超越是人类本来的模样,讨厌他的人一定为这句话感到作呕吧,但在我看来说得再贴切不过了。我喜欢那些已成年的蠢人,不被大人世界所改变的人,他们当然可以被骂作智障,当然可以被说是烂泥扶不上墙。可“彼得·潘”爱好者是不会在乎的,甚至可以说绝大多数“彼得·潘”们主要就是靠犯傻逼过活。他们的生存能力就是表演冒傻气,骂名因为本身太废了也改变不了什么,但是只要运气不是太坏,总可以遇到“彼得·潘”爱好者,获得爱与金钱。

说到底,社会上有那么一群人模狗样的大人,其实非常讨厌真正长大了的人,只要遇到一个他认定的未被大人世界改造好的玩伴,就会把自己所有的玩具都借给他玩。能完美掩饰自己,模仿或进入世俗逻辑的人,当然可以说是聪明、成熟,但是“彼得·潘”爱好者不会欣赏,那些把这一套行事法则搞砸的笨手笨脚的家伙,才会迅速获得其芳心。

深爱周立波想要与他重新开始的富豪,正是那个当了太久人模狗样的大人的人吧。

 

 

 

PS. 同性恋情侣与异性恋情侣一样,是由各种各样的人组成的,不受年龄、外表的限制,他们恋爱的理由也与异性恋一样千奇百怪,没有标准答案。同性恋故事主角必须年轻或者貌美,纯属意淫者的一厢情愿,绝不是现实的伦理纲常。

母亲的初恋

我终于理解了川端康成的小说。

昨天,木村拓哉的次女正式出现在公众面前,见到她的人一定会说:脸上都是木村的影子。

漂亮是应该的,我震惊于她真的太像木村了,竟然是那么的像……

她的出现,如此醒目地在提示人们,木村曾经有多么美丽。

他剥下一部分自己,给了一个新生命,并让她一出场就堂而皇之公告天下:我来自于木村拓哉。

“光希”这个名字的解释,让人非常动容,那是木村对于人生最好的期冀。背负着期冀的对象长大了,用非常雷同的面孔来到我们面前。她的名字、她的出现都像是要来释放木村残余的光芒似的,即使是残余,也耀眼得发白,也轰轰烈烈,隆隆作响,屋宇装不下,视线装不下。

我嫉妒她的鼻子、嘴巴,嫉妒她眼旁的痣,那是木村的烙印——她是属于他的了。

工藤静香跟木村拓哉是夫妻,我们依然可以认为他们是泾渭分明的两个人,但是女儿不行。木村的神话、木村的美丽、木村的性格、木村的特征,在这个女儿身上得到另一种诠释。她继承了这些曾经我们以为不会再有的东西,去成为他的延续。

我嫉妒她和木村有这么深刻的联系。

我没有因此产生对她的爱,进而不得不演变成一股难以磨灭的嫉妒。

 

川端康成写过一个短篇小说《母亲的初恋》:丈夫亡故又贫病交加的民子,临死前找到曾经的情人佐山,约会中吐露出想拜托佐山今后照顾孤女雪子的愿望。民子病逝,佐山便收养雪子,寄人篱下的雪子长大后按照养父养母的安排出嫁。出人意料的是,向来温顺的雪子,新婚旅行后却不告而别。当她再次出现时,是在佐山工作的电影制片厂,雪子是为了等待见佐山一面。她只说了一句感慨的话,隐晦地表白了,那是她第一次对佐山的抗议,也是她的第一次恋爱。

雪子继承了母亲的初恋,佐山在感受到这份深刻联系时所产生的震动与彷徨,我终于可以理解。

 

“是的,她婚前给我来过一封长信,可是有点…….”

“有点……写了信?都写了些什么?”

“有点……现在能对您说吗?”

“请说吧。”

“哎,我虽然不太了解,雪子是不是另有所爱?”

“什么,另有所爱?是情人吗?”

“那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她信上写了许多这样的话:‘但是,母亲告诉过我,不论是结婚或别的什么缘故,初恋的感情是无法消失的,我是听从别人的安排才出嫁的’ 等等。”

“啊?”

佐山拿着话筒,蓦地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佐山为了摆脱不了的工作来到了电影制片厂,他看到雪子早已来了,正无精打采地在那儿等着他。

佐山立即叫来汽车,让雪子坐上。

说是自己糊涂也好,粗心也罢……但是,事到如今,越发不能触及它了。

“根岸之流,没什么可怕的。”

“哎,那种人算不了什么。”

“此外,你还有什么难过的事呢?……时枝说了,要是觉得难过就回家来吧……”

雪子直勾勾地凝视着前方的窗口。

“当时,我觉得夫人真幸福!”

这是雪子唯一的一次爱的表白,也是唯一的一次对佐山的抗议。

坐汽车是不是要把雪子送回若杉家呢?连佐山本人也不知道了。

从民子贯穿到雪子身上的爱情,正在佐山的内心里闪灼着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