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众对道德到底是拒还是迎?(答两则匿名提问箱的问题)

 

这两个问题,我认为有一定的联系,所以合并作答。

有许多事情其实都是结果的先兆,它们不是突然出现的,若要从头谈起,简直要从电脑的普及开始谈起……

电脑普及→网络发展→智能手机普及→高速移动网络发展,这个过程让越来越多的普通人可以方便地参与社会议题,表达个人意见,并且用人海战术实现了两件事:1、兴趣得到满足;2、自恋得到反馈。这是一切的根源。

在纸媒时代能够说一句话被成千上万个人看到是有门槛的,但在网络时代只要学过拼音会打字就行。两个时代还在并驾齐驱纸媒还没死透的时候,一些先兆现象出现了。以南方系媒体为代表的记者们开始挖掘罪犯背后的苦衷,亚文化崛起,网络热词可以感染到主流媒体,春晚每年都得硬蹦几个出来。

我们国家的审美教育起伏的波动极大,一度极其阳春白雪,上上下下都在看文学名著,高谈阔论这个主义那个精神,一度只剩下里巴人,整齐划一地捡起低俗颓废的权利,比如“屌丝”、“逼格”听着都不觉得脏,成为日常用语。

90-00后两代人从祖父祖母辈开始就被迫“高尚”,而我们接受的教育又充斥着矫饰、虚伪和实用主义。大家对于社会主流价值观和主流审美都已经感到厌烦,无论有心还是无意,内心都渴望发出一些叛逆的声音。当90-00两代人借着网络发展的东风,逐渐占据各个发声渠道,他们的意见就来到了大鸣大放的时代。

近几年“XX滚出高考”、“XX滚出教科书”话题有那么高的热度,正是这两代人对知识的态度、对文化的见解。功利性的教育没能在审美上给大众正面的引导,也没能培养大众思考的习惯。无论是糟糠还是珍珠都混在一起往嗓子眼儿里填,所以遇到硬邦邦的难以理解难以消化的东西,大众就会认为那是反人类的,应该滚出去。如果遇到精神层面的内容,将其主动降级、简化就成为一种新的休闲娱乐方式。

在我的印象里此类娱乐休闲的雏形分为两条支线,一边是将《白雪公主》转述为“一个女人和八个男人的故事”,一边是开始总结归纳哪些女明星是“小三”,建筑学家林徽因被冠以“绿茶婊”的名号,“小三”、“XX婊”也迅速成为大众评论女性时绕不开的词。它们发展的结果是:把一切故事的逻辑都放进两性关系里,把一切人的精神与成就剥去,只保留两性关系。

看待世界的眼光和思考的习惯在网络时代可以非常方便地互相感染、鼓励。众口铄金,当它们不再为人不齿,甚至得到了无数正面反馈,那么大众就会以它为荣,以自己为荣。

芥川龙之介的《侏儒的话》收录过一篇《丑闻》:

『公众是喜欢丑闻的。白莲事件,有岛事件,武者小路事件——公众会从这些事件里得到多么无限的满足啊。那么公众为什么喜欢丑闻——特别是社会上知名人士的丑闻呢?古尔蒙这样回答说:“因为这样一来,自己所隐瞒的丑闻也好像是天经地义的了。”

古尔蒙的回答很正确。然而,也并不完全如此。连丑闻也不会发生的俗人们,在所有名人的丑闻中,发现了他们为怯懦辩解的最好的武器。同时发现了树立他们实际上不存在的优越性的最好的垫脚石。“我不是白莲女士那样的美人,但是比白莲女士贞洁。”“我不是有岛那样的才子,但是比有岛更了解世情。”“我不是武者小路实笃那样……”——公众这么说过之后,大概就像猪那样幸福地睡熟了。 』

所以大众其实不需要道德,需要的是对自己的肯定。当他们是一个庸俗的好人时,便去批判失德,当他们是一个庸俗的坏人时,又去批判道德。

我曾在上一轮提问中和一次讨论中说过两个观点:1、将道德审判引入虚拟作品,是“山猪吃不了细糠”;2、大众喜欢从他者的漏洞里看见自己,他们称之为“共鸣”。自上而下地抠索、袒露乃至炫耀漏洞。

纸媒时代被动选择的人如今翻身做主人,主动选择了降级体验,那么敏锐的市场就会给他们提供降级的服务。大众自恋情绪的膨胀让媒体丢盔弃甲为五斗米拼命折腰,让创作者开始谄上媚下,既要迎合上面的审查制度,又要迎合下面的快餐口味。专业记者、撰稿人纷纷转行去做公众号,写娱乐八卦离婚斗小三,影视行业再难去探索历史、现实,男女主永远活在仙侠玄幻总裁婆媳的云里雾里。

“身正不怕影子歪”,总盯着别人影子正不正的人,从未建立过“三观”,又拿什么去“鉴定”?那只是井底之蛙对“三观”这个词语的想象与误解罢了。但在已经被培养得成熟肥沃的“猪饲料”市场中,道德审判也许已经是其中最有嚼头的东西。

呼叫:水泥块的天才朋友

十一年前我在一本杂志上看到过一篇青年雕塑家的人物稿,写得好,人物也好,像恋上他一样,心里总是念念不忘。他从小生活在乡间,离开家乡来到城市,对都市生活有无法言说的惶恐和疑惑,他会悄悄爬上校园里的大树,像鸟一样躲藏在树荫里。他的老师向京每逢找不到他,就往教室前的树梢上多瞧几眼。他喜欢在各种地方随手涂画,教室的墙壁、大门、校园的路面都是他的素描本。向京喜欢偷偷追查他的“新作”,在学校四处找他留下的东西,看看这个学生在想什么问题。向京说他不但会画,但会用砖块写字,记得他写过:「水泥朋友,最近好不好?」

过了好几年,我突然想起他,去找他的消息,只看到一家高级餐厅的老板在展示店里新购置的陈设,是一件件来自雕塑家刻刀下形态各异的绻缩的小鸟、静静挂在壁上的外套。今天我又想起他,再去搜索,已经一无所获。

水泥块的天才朋友,你最近好不好?

最性感的侠女

王度卢的书也许不是大都好看的,但他的书名却有许多精彩的表现,我曾痴迷他那种老派的浪漫,每隔一段时间就把他的某本书名写进社交网络页面的个人介绍里,记得曾用过这些:

舞鹤鸣鸾记

紫电青霜录

粉墨婵娟

燕市侠伶

跟友人聊到对各个武侠小说家的看法,我向她推荐了《卧虎藏龙》,说这里面有世上最脚踏实地又最性感的侠女,叮嘱她这本书可能很难买到,因为我当初花了很大的功夫去找旧书,结果她转头就网购成功,我大惊。原来北岳文艺出版社在2015年重新编撰出版了王度卢的武侠与言情小说,非常齐全,共22册,我赶紧跟上去买了一些,终于和我一直想看的《紫电青霜》见面了。

借由这功夫又不禁怀念起玉娇龙,怀念书中她在大雨里骑着毛驴赶路,晚上就在树上睡觉的描写。想到其中有蓑衣、有雨雾、有泥水、有攥着已湿透的缰绳的指节,再想到她是子怡演的,更性感得紧。《舅舅情人》若要改编成电影,那个“披着一头乌油油的黑发,眼睛像泉水一样亮,嘴唇像花儿一样红,两个小小的乳房微微隆起,纤小的手和脚,好像长着鸟的骨骼。”的女孩,还是只能让子怡来演。

往北走了许多里路,驴就渐渐喘得走不动了,雨落得更紧,地上的水淙淙地响,四周天色都已发黑。蓑衣的草虽然很厚,可是雨水也已透了过来,背上觉得发潮,而且伤处发疼,脸上、手上、腿上更是汪然往下流水。她把手伸出来用衣袖抹了抹脸,就见斜对面远远地仿佛浮着一片苍绿,她心说:那里必有人家,我还是找个地方先歇歇吧!于是便低着头,抡鞭抽驴。雨气太重,鞭子都难以掠起,驴嘶叫着,一下就打了个前失,幸好还没从驴上摔下,但她不得不下了驴背。挥鞭狠狠地抽了几下,驴只是跪在地上不动,玉娇龙又心软了,她停住了鞭子把驴扶起来,就牵着去走。

……

斜风暴雨如乱箭一般地向她射来,两旁地里种的都是玉蜀黍,虽还没有长得多高,可是雨濯在那叶子上声音极大,加以四周腾起的迷茫白气,玉娇龙连这头驴,就像是陷在了浩荡的大海之中。她斜着身子咬着牙向前拽着那驴走,忽然见面前来了一个东西,玉娇龙急忙拿袖子擦了擦脸,定睛一看,原来是一辆带棚子的骡车,车上都蒙着油布,车里却没有一个人。赶车的人披着一身油布,摇晃着长鞭,玉娇龙就叫道:“喂!喂!”对面这辆车在泥泞之中行得极慢。

……

此时,雨淋在车棚的油布上,声音越发大,骡子浑身是水,在前面艰难地行着。车轮咕咚一声陷下去了,又咕咚一声翻起来,泥水随着轮子往高处飞溅,顺着泥途转了个弯,确实是往西南去了。赶车的一边“吆”“吁”地抽着骡子,一边哼哼起来小曲,唱道:“小佳人你别想不开,俏郎君今天不来明天准来……倚着枕头得了相思病,哎哟,小奴家的心怀不开!”

……

身后倒没有什么动静,她便将包袱和宝剑全都系在马上,骑上去着泥水走去。雨是微了一些了,她一直走进了远远的那片树林,林很深,刚才贼人所系的那几匹马都已没有了,她就试探着往里去走。走了一会儿,她就下了马,将马系在了一颗树上,然后由泥中拔出腿来,蹬着马背爬上了这颗大树,她找了个枝叉将身躺下,用草帽覆住了脸。雨水淋着她的全身,她觉得十分寒冷,但是她太疲乏了,在此就不知不觉地睡去。

次日,玉娇龙被鸟叫声吵醒,睁眼一掀草帽,草帽就掉在树下了。林中烟雾弥漫,叶间仍垂滴着宿雨,身上落了许多树叶。她舒了舒身子,便又蹬着马背下来,地上的泥水很深,群鸟惊噪。她走出树林一看,雨虽已住,天尚未晴,南边远远的一抹红墙,被雨水冲洗得很娇艳。

一次相逢

我们这里的花儿都开了,开得简直有些没品,枝条齐刷刷往天上冲,大朵花瓣没遮没拦地探在外头、挤在一起,但配合一些微风,一些簌簌作响的绿树,还是有种喜悦光明的美。我就在这个喜悦里看到三个青年男女走来,他们排成纵列,后面两个伸一只手搭着前一个人的肩膀,一路高声聊天,走近了才发现,后面的一男一女眼睛是盲的。他们靠走在最前面的青年做向导,没有停顿敏捷地依次跨过铁门的门框,经过我身边,末尾的姑娘梳着整齐顺溜的一条发辫,穿一件簇新的玫红袄子,脸上是非常健康的笑容。

两个父亲和大自然的孩子

我们与世界最根本的联系,一个是父母,另一个是故乡,找到了这两样东西,便找到了自我。

 

去年也差不多这个时候,我看到黄秋生寻亲的新闻和一则十几年前尊龙的采访稿,在博客里写了开头这段话。

黄秋生的父亲不知所踪,一个“孤魂野鬼”年近花甲终于知道他“姓甚名谁”。孤儿尊龙在北美认养了两棵千年老树,他叫这两棵树祖父祖母。

他们都是相当“茁壮”的成年人了,而内心依然缺乏并苦苦寻找身而为人的根系。

昨天看到阿云嘎在电视上追忆亡兄,斩钉截铁地说:“我不认为他是我大哥,(他)就是我的父亲。”兄长临终前已经无法说话,阿云嘎拿纸笔让哥哥写一句遗言,哥哥写的是:我是哪里哪里的人,希望大家铭记……随即病逝。

每一个知晓阿云嘎身世的人都会感到讶异,他是如何在“不正常”的人生际遇里,这么正常地健康地长大。他仿佛通过自己给自己光照和养分,成长为现在的他,所以给他的评价都着重强调他那股向内燃烧的力。

但断断续续地听闻了他记忆中的父亲,和近似父亲的兄长,在伤感之余,又让人觉得这个“匮乏”的孩子不是完全自给自足的。他其实拥有过,并始终把握着难能可贵的根系,它们深埋在故土之下,让这棵独自成长的幼苗可以抓牢地面,站稳脚跟,长成参天大树。

父亲留给他一个收音机,留给他羊群和一片星空作为听众,是他与音乐的“缘”。兄长东拼西凑来的500块钱是他今后成为歌唱家成为音乐剧主演的开始。甚至兄长的遗言也像是写给他的箴言——不要忘记人与土地的连接。

他与父亲、兄长有精神上的传承,这个命运多舛的家庭,每一个人的存在与离开都留下了能让他找到自我的东西,他非常确定自己是谁,来自何方。

喜欢阿云嘎是我做过的最不像我的事情。我从前推崇赫拉克利特式的人物,也就是“帝王般的自尊”、“无限放纵自己的信念”、“对妄想和无知厌烦地转过身去”……而阿云嘎截然相反,他全副身心地正面应对黑云般的浪潮,始终约束自身,坚持赤子的自尊。

阿云嘎在蒙语中的意思是“雷鸣闪电”,他是大自然的孩子,他笃信的真理在土地里,在血脉里,他的自我之爱便是对世界、对世人之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