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2014

 

 

第一则

大家随口就会说“我从小到大”,沫子不能,她的时间乱七八糟,先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看到制服上绣着亮片的歌厅小姐和同事出来透气,同事是个男生,也穿着一样的亮片制服裙子。再是二十几岁时穿过幼儿园旁边一片低矮树林,好像又到了十几岁,她坐在艳阳天的草地上,觉得口渴,就走去茶楼。一个枯瘦的中年人在那里喝茶,头发乱蓬蓬,皮肤黑黄。看到她来了,微笑一下,沫子端着茶坐在他旁边,偷看他,觉得似乎认识这个人。他手指上戴一枚硕大的眼珠形戒指,过了一会儿,这个人装疯卖傻把戒指当作电话举在耳朵边 “喂喂?好,我马上到”,他对沫子挤眉弄眼:“有人叫我,我要走了。” 沫子觉得很好笑。

之后她经历了和女朋友散步,从一片土坡滑下去差点爬不上来。又和人讨论衣饰,都是些搞不清楚时间的事。

直到再一次的艳阳天,这次她确定自己12岁,12岁这一年的艳阳天,马路焦渴得冒烟,仍有人力车夫在动荡的热空气里卖力气,婆婆说:“讨生活不容易哟,越是热,越是有人努力干活”,她摘了些花提去茶楼。卖花就有钱,虽然钱对她来说也没什么大用处,买根冰棍吃一吃就腻了,但因为太热,出去挣钱仿佛更光荣。茶楼里熙熙攘攘,喧哗不止是这个山城的特色,有个头发乱蓬蓬皮肤黑黄的枯瘦男人背对着沫子坐在竹椅上。沫子走近了,看见他短裤下的膝盖弯扣着一个亮晶晶的黄金圈子,手臂上扣着另外一个嵌了宝石的。

沫子第一次看到有男性佩戴这么招摇的饰物,站在旁边盯得目不转睛,直到那个男人转过头来,看见她了。“你喜欢可以走近一点看呀”,他笑着说。沫子走过去,小心地注视他手臂上的宝石光芒和他枯瘦身体上浮凸的骨骼。她想起来有个戴着眼珠形戒指的人,同样这么枯瘦,同样乱蓬蓬的头发。

“我认识你,不过不是以前,是以后,我们都不记得对方了,失忆了一样”,她抓着这个人的手说,好像很舍不得他。尽管听不懂这个小姑娘在说什么,他觉得很有趣,跟她聊天,说够一整个下午,沫子临走前决定下次来见他要认真打扮一下,还要带点礼物。沫子不知道的是,他做黑市生意,这么堂而皇之露面的机会很难再有。

尽管有点热,但漂亮最重要,沫子包了一片提花头巾,花篮里装着花和水果,她在最大的苹果上用小刀雕花,想送给他。另一头在茶楼有人找上门,戴宝石的男人终究是要遭一次祸,被人打得血肉模糊,又被吊起来,面前的人问他:“用木桩撞撞你的脸当敲钟怎么样” ,一片哄堂大笑,“从下边撞他的下巴给他天灵盖爽爽”,其他人提议。

沫子顶着大太阳一路走上坡路,终于到了茶楼里,里面空荡荡,只有个人吊在正厅。他满脑袋糊着血,顺着额头淌下眉毛,淌过眼皮,看不清楚前方的人,只从眼缝里看到沫子的半张脸,脸上的嘴唇,在他眼里,沫子好像在笑,并且很漂亮。

他听不清楚沫子哭哭啼啼到底在说些什么,说:“来亲亲我吧” ,沫子抱住他凑过脸去,他扭头,但沫子的脸擦过他的,亲在侧面,“一个贴面礼?” 他又错愕又快乐,断定此刻有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诞生在他心里,并且终于明白为什么等她长大几岁再见到他会假装不认识了。

 

 

第二则

祺蔺被人点了穴躺在床帐里,一动不动,说不出话。她躺在那儿没有事可做,没有事可想,就想自己名字。她在脑海里描摹出一面墙,在墙上写名字,写了好几百遍,写满了,终于有人推开房门进来。她还是一动不动,也说不出话,直到被立垓一把抱住,抱了个满怀,立垓醉醺醺的,她的脸被放在立垓的胸口上。

祺蔺穿着昂贵的丝绸衣服,此时已经羞得全被汗湿了,紧张得小心呼吸,眼睛也不敢眨。立垓看着她,觉得她端庄,美丽,她在一幅仕女画里,被挂在墙上。立垓想起来茶案上有一碗水,他去端过来,又找了一把汤匙,坐在地上,拿汤匙舀水泼那一幅画,玩得咯咯咯笑,玩了一晚上。

 

 

第三则

一种靠接触传播的病毒,只存活了这几个人逃到地下城,但地下实在太黑太无聊了,他们不能回地面,那就去天上。在黑暗里有人因为抢梯子斗争死掉,最后只有他爬上顶端,一直爬到地球表面,他看到太阳光芒烘烤这个蓝色星球,地球像一片皱褶柔软的蛋皮。

 

 

第四则

马肉馆的老板,既是老板也是厨师,额顶竖一丛齐整的白头发,穿一件灰棉衣,外面还系着围裙。他在后厨炒马肉,但无论什么时候进来几个客人他都要出来招呼。马肉馆的服务员,身着塑料袋一样的浅亮蓝羽绒服,戴帽子,脸上是冻肉的褐红色,喜欢狡辩:“这种辣椒不辣”,然后就去门口发呆。

每个客人都大声说话,敞亮得仿佛蒙古人,又个个都有中国特色的时髦和小康模样。不像灰棉衣老板,除了干净只剩下穷的感觉。但那有什么用,我们又没有马,没有马呀。

我这一生有许多职业上的疑问,我问过电影放映员要如何才能做放映员,问过体育馆的清洁工如何来这里擦垃圾桶。我现在不想问灰棉衣了,我就在心里感慨—— 哎,能有几个人,这一生有马宰。

 

 

第五则

这孩子才两三岁,在一个巨大的广场上跑来跑去,找不到妈妈了,呜呜喊着,趴在一个景观前的水泥台上哭会儿,又继续找。刚走过那个水泥台,不远处就是爸爸妈妈,他们也正在找他,妈妈立刻松了一口气,笑着向他走来,拉到他的手的时候,他消失了,只剩下一件小衣服的壳,紧接着,小衣服也不见了。

妈妈站起来,转过身,脸上是茫然的表情。”妈妈!” 她看到她的孩子从一个水泥台边走过来,立刻松了一口气,她笑着走过去,去拉他的手,只抓到一件小衣服的壳……

“好了,停止这个梦吧。” 站在背后的男人对着她的头部开了一枪。

梦醒了,他身边就是那个孩子,这个小孩已经好几天未进水,他给孩子喂一些凝固的胶质食物,吞咽困难,孩子又吐在碗里。他耐心的反复喂食,终于有一口那孩子吞了进去,随即噎住了出现窒息,他从背后用力抱住这个孩子。

远看这有点像个鸡奸的场面,一张床上一个男人从背后抱紧另一个正在拼命挣扎的男人,原来那不是幼童,是个智力仅有两三岁幼童水平的成年人。他突然觉得没多大意思,松开手,那大孩子就滚到一旁又抖又张牙舞爪,他们躺着的床像台缝纫机一样咣咣响,他在响动里耐心地等,等他的孩子死。

 

 

第六则

最后一排有几个学生坐着,台上像恐怖舞剧,重重帷幕一层层拉开,深蓝色灯光代表电闪雷鸣。在很远的地方有个人坐在椅子上,他开始说。

台上坐着一排德高望重的教授,他们的身体边缘正在燃烧,火苗向内蔓延,像点着了一张照片。礼堂里播放雷声风声,大约还有鼓风机做出真正大风呼啸的效果。他坐在两架钢琴前,用笔尖弹奏,面前是无数纸张翻起来的高楼。

 

 

第七则

木舟极窄,只供二人坐卧,他知道回不去岸边了,这一生都要在海上飘荡,渐渐就满腹牢骚。她兴高采烈地教他怎么打发时间,把头浸在海水里打湿,“想想你过去的事情,每件事都凝着水珠”,他终于有点得意起来:“还是我们人类更有想象力,我现在回忆里每件事都在下雨。”

 

 

第八则

“还剩最后两个烤土豆啦,便宜卖啦!” 收我两块钱,把大的那个给我,最后一个她拿起来麻利地用小刀刮掉表皮切开,对旁边卖烤玉米的妇女说,最后一个给你吃。那妇人的脸膛在夕阳下晒得黑亮,抹了一把额上的汗——“你给我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