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恋失调

 

的确,人只有在爱的时候才充满创造力,有趣的不是人,是爱。

发现大约五年前记在某处的“情书”,写着:

  • 今年跟你挥手告别的时候,我觉得我是傻的,像所有戴着赠品遮阳帽脸依然晒得通红看孩子运动会的父母亲。
  • 他看上去既不是自信也不是傲慢,他有一种主角的特权,可以认真地不断地重申某种战斗的宣言。
  • 让我说让我说:“我今天又更爱XXX了!” 千钧之上再压个三两斤没什么大不了,但也是足足的三两斤呢,抵得上潜藏在他内心深处的半扇乳房呢。

 

 

去年的猕猴桃箱,我说过了,像个母鸡窝,每天回家大家轮流伸手进去摸,渴望摸到一两个已经熟软的,与打探鸡窝里有没有母鸡下蛋无异。但是有好几个猕猴桃,足足放了三个多月,放到风干了,也还是硬邦邦。今年的猕猴桃非常热情,只用了半月,突然一整箱全部成熟,把我们吓一跳,这次像僧侣晨起突然发现寺庙门口摆着一百个嗷嗷待哺的弃儿……现在不得不每人每天以四个为一组的频率在吃。

 

 

 

 

 

 

 

 

 

《Punch-Drunk Love》2002

讨厌苏童

《妻妾成群》的大方向肯定是批判揭露,但苏童写的以女性为主角的小说,全都在着力渲染幽囚刑讯的氛围,包括电影《茉莉花开》的原著《妇女生活》,都是一个封闭环境里男性对女性进行性剥削,女性与女性相互猜忌戕害的故事。没有生命没有希望,写得鬼气森森,甚至饶有趣味地介绍刑罚把玩刑具,像拿剪刀剪生肉(他还真写过类似情节),看了叫人十二万分的难受。

他把负责剥削的男性符号化处理可以理解,但是唱主角的女性也是脸谱化符号化,几个符号来来去去,最终说明的问题也成为一个模模糊糊的符号。这种处理方式类似于网文点梗,人物被关键词抻平了架在大火上先来翻几下,再转小火撒料,烤得焦黄流油就算完,看完只记得那几把火,分不清那几个人谁是谁。火上浇油的是,张艺谋拿到小说后在《大红灯笼高高挂》里面,又新增并强化了一些设计,把符号化做到了一个极致,更加不是人的故事了,简直是特殊性癖大表演。

苏童小说的基调不是向内缝合……怎么形容呢,现在习惯把吵架说成是“撕逼”,这两个字给苏童再贴切不过,他专门伸手去撕得血肉模糊向外展示,借助道具填充血窟窿恶心人。我很不喜欢他的态度,认为其心思鄙陋。同样是写女性,茨威格和川端康成的笔触是充满了怜惜与理解的,你能明显感觉到他们参与了人物的情感,他们是站在女性这一边的,并且相信人的精神即使无法使命运指向一个好的结局,但可以指向美。苏童不相信女性的悲剧可以是美的,也没打算在男性和女性之间选边站,我觉得他倾向于站在木驴那边,然后让读者站在他边上看人物受刑。

吸管

听到楼下有人用力嘬一根吸管,似乎在喝酸奶,嘬得呼噜噜直响,停了一阵,发出更响亮的呼噜呼噜声,感觉那个人仍有强烈的生活热情。如果有一天谁叼着吸管缺失了嘬出响声这一步,想必已经心灰意冷了。

 

李碧华的短篇《眼睛》:

把羽绒枕挪开,肯定他已毫无气息。便拎出一根吸管。近日也卖沙冰,入了一批特粗有趣的吸管,平常的直径有一角钱大,这个有五角钱大。她试着把他死鱼般不带一丝柔情的眼睛掀翻开,微凸,吸管盖准,用力一吸──一阵香腥的味道,眼珠子飕地顺势被吸进嘴里,如珍珠粉圆又滑又腻。舌头打个转,它在口腔中滚动。咬下去,「卜」的一声,裂涌出一泡甜水,极度甘美。骨碌吞下。夹杂了泪,独特的咸和酸,可作佐料。然后再干掉另一只。真痛快!

 

单恋是不是像这样的情节:随时随地叼一根吸管,而吸管的另一头伸不进他的容器里,只循环往复地喝着自己的呼吸。如果用力汲取,又灌一嘴的风,让喉咙发涩。

到黑夜想你没办法

最近看了两篇别人写的博客,很可怕,连起来很可怕:

到黑夜想你没办法。

你拿蜡笔往纸上画,如果纸上有一滴油,你的线段经过那滴油的时候就断掉了。那个油像是一个山丘也像是一块沼泽,它很难受,我的办法是一遍遍地去描,力争让它们前后相连。有时候行有时候不行,看笔,看纸。

我想我的大脑就是油滴越来越多的一张纸,蜡笔的线段走上去断掉的时候越来越多。

 

凝你娘的视,深你妈的渊……的问题

 

互联网著名”深渊“理论,只要说出来你就是人群中最“睿智”最“洁身自好”的那一个。先来看看它的出处,尼采《善恶的彼岸》第146节——

德语原文版:Wer mit Ungeheuern kämpft, mag zusehn, dass er nicht dabei zum Ungeheuer wird. Und wenn du lange in einen Abgrund blickst, blickt der Abgrund auch in dich hinein.

商务印书馆中译版:与怪兽作战者,可得注意,不要由此也变成怪兽。若往一个深渊里张望许久,则深渊亦朝你的内部张望。

广为流传段子版:与恶龙缠斗过久,自身亦成为恶龙。凝视深渊过久,深渊将回以凝视。

 

 

段子版的翻译为了保持文字美感,更顺口更易传播,省略了只言片语,含义已有偏移,原文比较像一个“温馨提示”,是客观陈述,而段子版则变成十分肯定的句式。

《善恶的彼岸》里,“深渊”一词共出现了五次,在第289节中,尼采给出了“深渊”的由来,指出它的确切含义。

 

 

 

〔是的,他会怀疑,一位哲学家究竟是否能够拥有“最后的和真正的”想法,在他这里,莫非在每一个洞穴后面都是而且必须是一个更深的洞穴——位于某块地表之上的一个更广博、更陌生、更丰富的世界,莫非在每一个基础后面、每一次“奠基”下面,都是而且必须是深渊。——每种哲学都是一种前景哲学——隐修士所做的判断是:“他这里停下,回望,环顾,他在这里放下了铲子,没有再向深处挖,——这种情形既有某种随意性,也有某些不可信之处。”每一种哲学也都隐藏着一种哲学;每一个想法也都是一种藏法,每一番言辞也都是一张面具。〕

“基础”、“奠基”、和“深渊”在德文中分别是Grunde、Begründung、Abgrund,三个词同源。因此,尼采从头到尾所说的都是哲学思考中层层嵌套的“深渊”,提示的是离群索居的哲学家们在自己思想的洞穴中所产生的无尽怀疑的“恶龙”。

而手机“教育家”们拿着这句话去管“他骂你你怎么能骂他,别人挠你一爪你凭什么非要回敬一拳?”的闲事,最后演变成,一个人去直面罪恶也不行,有点负面情绪也不行,因为在凝视“深渊”。

回到开头那句话:凝你娘的视,深你妈的渊。

尼采哪来的闲工夫管人类的死活,在他的眼里恶龙也好,深渊也罢,是属于饮马天河的哲学家面对的领域,与一般人类何干?他的偶像赫拉克利特简直看见人类就心烦得要命,避之不及,一个人跑到荒郊野外去生活到病死。尼采最欣赏他偶像这种不愿意跟人类玩儿的态度了,你说他愿不愿意跟你们玩儿?

“深渊”理论首先是理解错,其次是用错。在无数次属于正当防卫的互联网骂战里,它给懦夫提供了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给心怀鬼胎的看客增设了新的指手画脚招牌动作。它就是一个新时代的火星文签名,写一些鬼画符,大家觉得自己记得名人名言了,痛心疾首了,又TM帅了。

“我呸!”——尼采(这句话是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