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录 · 贰

我十几岁的时候 第一次看《野草》 脑浆也被震碎了的 他教会我一点文科里的科学 ——中文的顶峰可以抵达到什么地方去

以《野草》为尺来丈量各路文豪作家的话 总觉得最好的那几个也还只形成一个小山包 大部分仍在土丘或平地上耕耘 只有鲁迅一人 是崇山峻岭高耸入云 他的确是现代文学的宗师

PS.不过《野草》就不要摘录了 我很希望每个人都买书看去

 

 

《在酒楼上》 然也 然也

“这以前么?”他从衣袋里掏出一支烟卷来,点了火衔在嘴里,看着喷出的烟雾,沉思似的说:“无非做了些无聊的事情,等于什么也没有做。”

他也问我别后的景况;我一面告诉他一个大概,一面叫堂倌先取杯筷来,使他先喝着我的酒,然后再去添二斤。其间还点菜,我们先前原是毫不客气的,但此刻却推让起来了,终于说不清那一样是谁点的,就从堂倌的口头报告上指定了四样莱:茴香豆,冻肉,油豆腐,青鱼干。

“我一回来,就想到我可笑。”他一手擎着烟卷,一只手扶着酒杯,似笑非笑的向我说。“我在少年时,看见蜂子或蝇子停在一个地方,给什么来一吓,即刻飞去了,但是飞了一个小圈子,便又回来停在原地点,便以为这实在很可笑,也可怜。可不料现在我自己也飞回来了,不过绕了一点小圈子。又不料你也回来了。你不能飞得更远些么?”

 

 

《高老夫子》 等边三角形

他不禁向讲台下一看,情形和原先已经很不同:半屋子都是眼睛,还有许多小巧的等边三角形,三角形中都生着两个鼻孔,这些连成一气,宛然是流动而深邃的海,闪烁地汪洋地正冲着他的眼光。但当他瞥见时,却又骤然一闪,变了半屋子蓬蓬松松的头发了。

佛告须菩提

日本的少女模特 我最喜欢琉花 因为严格来说 她实在不适合做时装彩妆模特吧

与其他特色鲜明的模特比起来 她既不性感 也不阴郁 开朗自然更没有 称之为可爱也很不贴切的感觉 并且由于毫无缺憾的洋娃娃脸 跟时髦也就扯不上多大关系了 要形容她是个美人 就有明显的性别指向 可她在我眼里是无性的 于是说她是美女就显得奇怪 尽管她有最标准的十分美的脸

服装和化妆品 用在她身上全被她的庄严宁静笼罩 叫人难以想到其商品属性

琉花做模特是从小开始 到如今 一丝一毫也未改变 从始至终脱离人群地望着镜头 那张柔和饱满的脸 形成一种静默但态度坚决地推阻世界的隔离感 这种隔离 使我常常觉得她的肖像 与纸币上印着的肖像或博物馆收藏的油画肖像无区别

“隔离”也不全都静悄悄 还是有一些行动上的彰显 除了作为一名模特 表情与肢体动作永远高度“自尊” 端端正正地站着或坐着 绝无挤眉弄眼扭捏姿态 再有就是不拍写真集 不拍戏 不上电视节目 不做互动 连商业活动也几乎不参加(这几点不是绝对 是我大概的印象) 在社交网站上发布照片 不言不语 是她在各地拍到的街景静物之类 极少时候会有一张她自己的照片 用摄影师拍好的 只有一次看到她穿着暗沉沉又简单的便装头发乱七八糟的生活照 也是笔直地站在镜头前 极浅极浅的遥远的笑意

无论画家还是摄影师 总偏爱那些早熟的具有诱惑性的少女 或者塑造一些有象征意义与激烈情感的面孔 琉花的“无欲无求” “不言不语” 使她仿佛是一名僧侣 因为特别美 或许还能成为菩萨 高僧与菩萨的模样 又向来是靠口口相传任人描摹 最后统统留一个饱满光明的画像

饱满光明不正是她吗

我喜欢着琉花 一步步推导她的好处 竟悟出一层向佛的含义 今后再见到她的照片 总不免要心中一动 念道 “佛告须菩提……”

玫瑰录 · 壹

我的脊椎有些问题 坐在沙发上背痛得受不了 没有支撑也不行 只能睡硬床 靠硬的椅背 也不能再长时间对着电脑 最近都拿一叠书去家门口小花园的躺椅上坐好看书 看到天黑 吃过晚饭 又开灯继续靠在那里看 于是把荒废很久的鲁迅全集 看了个七七八八 有一些我觉得很好的内容 肯定要一五一十地贴在博客里了 此为第一篇

标题取自陈丹青《笑谈大先生》里的一席话 “今天看 鲁迅的初作还是不可更动 不可商量 它可能单薄 但是完满 一上来就有自己的文体 深沉锋利 这种文体不是说还要怎样锤炼 生长 它已经是典范 我们不会说 一朵花得开那么几次才慢慢像一朵花 真的玫瑰 一开开来就是玫瑰 鲁迅的小说就是这样子”

 

 

《忆刘半农君》 是纪念亡故的朋友 但看到这里 还是忍不住 会心一笑

 

 

《写于深夜里》  一段场景描写 他是稀松平常地挥了挥手 就威慑住我这样不识字的地痞流氓

 

 

关于辫子 此前印象最深刻是 张爱玲的《沉香屑》 写一个让人感到有点难堪的下人陈妈 说她那根辫子扎得杀气腾腾 像武侠小说里的九节钢鞭 看到鲁迅写《因太炎先生而想起的二三事》这一大段 妙趣横生 想给他喝彩

当我还是孩子时,那时的老人指教我说:剃头担上的旗竿,三百年前是挂头的。满人入关,下令拖辫,剃头人沿路拉人剃发,谁敢抗拒,便砍下头来挂在旗竿上,再去拉别的人。那时的剃发,先用水擦,再用刀刮,确是气闷的,但挂头故事却并不引起我的惊惧,因为即使我不高兴剃发,剃头人不但不来砍下我的脑袋,还从旗竿斗里摸出糖来,说剃完就可以吃,已经换了怀柔方略了。见惯者不怪,对辫子也不觉其丑,何况花样繁多,以姿态论,则辫子有松打,有紧打,辫线有三股,有散线,周围有看发(即今之“刘海”),看发有长短,长看发又可打成两条细辫子,环于顶搭之周围,顾影自怜,为美男子;以作用论,则打架时可拔,犯奸时可剪,做戏的可挂于铁竿,为父的可鞭其子女,变把戏的将头摇动,能飞舞如龙蛇,昨在路上,看见巡捕拿人,一手一个,以一捕二,倘在辛亥革命前,则一把辫子,至少十多个,为治民计,也极方便的。不幸的是所谓“海禁大开”,士人渐读洋书,因知比较,纵使不被洋人称为“猪尾”,而既不全剃,又不全留,剃掉一圈,留下一撮,打成尖辫,如慈菇芽,也未免自己觉得毫无道理,大可不必了。

 

 

毒舌谁能毒得过你呀… 《半夏小集》

作为缺点较多的人物的模特儿,被写入一部小说里,这人总以为是晦气的。

殊不知这并非大晦气,因为世间实在还有写不进小说里去的人。倘写进去,而又逼真,这小说便被毁坏。

譬如画家,他画蛇、画鳄鱼、画龟、画果子壳、画字纸篓、画垃圾堆,但没有谁画毛毛虫,画癞头疮,画鼻涕,画大便,就是一样的道理。

有人一知道我是写小说的,便回避我,我常想这样的劝止他,但可惜我的毒还不到这程度。

Good Will Hunting

「夏灵峰先生虽则只知祟古 不善处今 但是五十年来 象他那样的顽固内容的亡清遗老 也的确是没有第二个人 比较起现在的那些官迷的南满尚书和东洋宦婢来 他的经术言行 姑且不必去论它 就是以骨头来称称 我想也要比什么罗三郎郑太郎辈 重到好几百倍 慕贤的心一动 熏人臭技自然是难熬了 堆起了几张桌椅 借得了一枝破笔 我也向高墙上在夏灵峰先生的脚后放上了一个陈屁 就是在船舱的梦里 也曾微吟过的那一首歪诗」

——郁达夫《钓台的春昼》

 

 

箱装的猕猴桃等于一个鸡窝 也就是说 每天早晚 我们轮流把手伸进箱子里摸摸索索 试探每一颗猕猴桃是否已经熟软 与农妇每天把手伸进母鸡窝里想摸到鸡蛋一样

 

 

他有他的音乐,他的信仰,解脱与光明,还有预感到的,一意追求而终于抓握到的欢乐,——神明的气息锻炼着他的筋骨,耸动着他的毛发,在他嘴里放出霹雳般的声音……噢!力!力!像雷震一般的欢乐的力!……

克利斯朵夫把这股力尽量吞下。他觉得在德国人心灵中象泉水般流着的这种音乐的力对他很有好处。这力往往是平庸的,甚至是粗俗的,可是有什么关系?主要的是有这股力,而且能浩浩荡荡的奔流。在法国,音乐是用滤水器一点一滴的注在瓶口紧塞的水瓶里的。这些喝惯无味的淡水的人,一看到长江大河式的德国音乐,就要吹毛求疵,挑德国天才的错误了。

……

走得疲倦了,他便在林间躺下。树木微秃,天色象雁来红一样的蓝。克利斯朵夫恍恍惚惚在那里出神,他的梦也渐渐染上从初秋的白云里漏出来的柔和的光彩。他的血在奔腾。他听到自己的思潮在胸中湍泻。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彼此冲突的新世界与旧世界,已往的心灵的片段,像一个城里的居民一般在他心头逗留过的、昔日的旅客。高脱弗烈特在曼希沃墓前说的话又给想起来了:他等于一座活的坟墓,多少亡人和多少不相识的人在其中蠢动。他听着这无量数的生命,很高兴让这个几百年的森林象管风琴般的奏鸣,其中有的是妖魔鬼怪,宛如但丁笔下的森林。他不再像少年时代那样的怕它们了,因为他有了能够控制它们的意志。他最快乐的莫过于挥着鞭子使野兽们咆哮,让自己清清楚楚的感觉到内心的动物园比以前更丰富了。他不是孤独的,也永远不会再孤独。他一个人等于整个的军队,几百年来那些快乐而健全的克拉夫脱都在他身上。跟仇视他的巴黎,跟一个种族对垒的时候,他也拿得出整个的种族,双方是势均力敌了。

……

除了他的旧箱子以外,便是一个从那时期非常流行的贝多芬面像。他把它包得非常仔细,仿佛是件极有价值的艺术品。他和它是老在一起的。在巴黎的茫茫人海中,这是他栖身的岛屿,也是测验他精神的气压表。他心灵的温度,在那个面像上比在他自己的意识上标显得更清楚:一忽儿是乌云密布的天空,一忽儿是热情激荡的狂风,一忽儿又是庄严的宁静。

他不得不减少食粮,一天只在下午一点钟吃一顿。他买了一条粗大的香肠挂在窗上:每顿切着那么厚厚的一片,加上一大块面包,一杯自己发明的咖啡,就算是盛宴了。他还很想把那个量分做两顿吃。他恨自己胃口那么好,恶狠狠的骂自己象饿鬼似的,只想着肚子。其实他的肚子也不成其为肚子了,他比一条瘦狗还要瘦。至于身体上旁的部分倒很结实,骨骼象铁打的,头脑也始终很清楚。

 

 

「我需要一个心明眼亮的英雄 他该具有相当高尚的道德情操才有权说话 具有相当大的嗓门让别人听见他的话 我十分耐心地塑造了这个英雄」

 

 

小时候学课文学诗 老师总要说 表达了作者热爱生命热爱自然 我可从没觉得 直到念高中后看到王小波写他二十一岁时在云南放牛 只盖着几片芭蕉叶 躺在草地上午睡 醒来时身上已经一无所有 太阳把他浑身晒得赤红 才第一次知道了热爱生命的人是什么样 小波当然可以随便写他的小和尚勃没勃起 他是大自然的孩子

 

 

出太阳的日子

一碗面那么大的一口

饿 北方天干 每天大杯子喝水 大口吃面吃肉 出门下馆子 菜都铺了满桌 顿顿像庆祝丰收的喜悦 汤里沉着一块块拳头大的羊肉 即便如此 仍一天天的如饿狼一般 小姨每天傍晚下班 边走边打电话 问的都是电饭锅里煮的米饭够不够 周末出门吃午餐 等菜的时间全盯着别人吃 看见一戴眼镜的男子 点的是大碗干拌臊子面 洗脸盆大的碗 夹起普通面碗容量那么大一口的面条歪头就往嘴里送 看得我们欣羡不已 后悔没叫这么大碗的面 应该一人吃一盆

 

 

傻事:第一次吃馓子 折一根细长脆条顶在门牙上咵嚓咵嚓吃进去(与一台自动削铅笔机无不同) 吃了一大把 把舌头磨破了 而我以为舌头破掉是因为近期吃了太多肉类没有吃进去同样比例的水果 严重缺乏维生素导致 于是与朋友约会吃饭的时候 先打听了餐厅附近是否方便买水果 去了那边 在超市买了两大盒 吃过饭后 双手捧着那两盒水果逛街 走得飞快 突然大笑 “好像去参加蟠桃大会的仙女”

 

 

假如认为一个普通人的一生 也是值得活的 最寻常的喜怒悲欢也是值得去体会一遍的 这样的想法 应该属于爱生命 还是属于爱神呢?

 

 

羊杂汤是漂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