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物语(1992)

十年前收获的一盒短片集

从那以后 每年夏天都要看一次《夏至物语》

 

假如没有静物画

洒在地上的一包青豆就失去意义

电影也有这种使命

使物体产生让人忍耐它的美好之处

转动的电风扇 吃剩的饭菜

简陋的出租屋 高温天气

是因为这部短片才有了并不坏的感觉

爱啃小黄瓜的人有福了

 

溢美之词都是徒劳的

 

 

她叫白石美树

 

 

用公用厨房的小锅子煮了一把挂面

拿塑料篮子盛出来

碗里似乎并不是蘸汁 只是一碗清水而已

 

吃面条的脸

 

 

梳妆

 

十一

谜底

 

十二

片尾字幕 除了工作人员和演员的名字

还注明了他们的年龄和血型

边声四起唱大风

看见有人夸赞岩井俊二的样貌 说从没想过他这么好看 见过他以后立刻觉得他哪儿都好 他的电影也变得合理了起来 让我想起曾买过一片《式日》的DVD 因为看到封面上印着主演竟然是岩井俊二 这电影集合了一切独立影片里的狗屁倒灶 叫人看了十二万分地不舒服 我至今都不愿意再重看一丁点 岩井俊二扮演的角色等同于他自己 先是身份 再是头发衣装 连同神色动作 跟我看过的少量访谈里如出一辙 这浑身都是麻风病的电影倒有一处我一直记得 奉为迷人一刻:藤谷文子跟岩井俊二纠缠在一起 倒在地上 她跨坐在岩井俊二身上趴下来手撑着地 跟他面对面 问他 你有吻过谁吗 你有杀过谁吗 他安静了几秒 然后挺起脸来吻了她一下 只吻了一下 轻轻一啄

电影里的岩井俊二的吻 跟真实的岩井俊二的吻 我想象着会是一样

 

 

我很喜欢金庸 唉…

除了每天看网络上人们讨论金庸武侠的种种看得津津有味(我是有多爱看人聊赵敏聊《鹿鼎记》啊) 最近也把张纪中拍过的金庸武侠剧翻出来再看过 小时候在电视上瞧见 黄蓉都开始用弹珠打人了 追了一些时日觉得无趣 这次从头开始 我太喜欢前十集里牛家村与蒙古草原的戏份 那么多配角 没有一个不妥当 我已经深深地深深地爱上了哲别啦 先是那坐在草原上梳背头蓄小辫儿一身全黑盔甲的亮相 再是他血糊糊地从小黑马上摔下来滚在草垛边 喝水前用左手掰开握着断刀的僵硬的右手 才双手接过水瓢 抓着郭靖端来的几块熟羊肉吃 很是可怜可爱的 跟郭靖借弓箭 郭靖点点头把自己背着耍的小弓取下来 他愣了一下哈哈大笑 这个笑声我也喜欢 他被桑昆嫉妒当众羞辱 夜里忧愁地灌酒 郁郁寡欢的样子 实在惹人心痛 啊 赞美哲别(后来发现巴音额日乐一人串了向问天 鸠摩智 哲别 金轮法王 四个角色 即使我模模糊糊地记得他演鸠摩智和金轮法王时该死的样子 依然无碍于我深爱哲别)

 

 

要讨论《红楼梦》改编的影视剧的话 太费口舌 总之 有些怀旧 包括有些“正义” 我认为都是没有道理的 其中的缘由是因为自恋

 

 

迪伦马特的戏剧集前言里 编者按照中国文艺界的习惯 盛赞其才华 再分析他的出身阶级思想局限种种 又说他的作品里常常在最后无法控制地让人物长篇大论进行说教 读起来未免枯燥冗长 迪伦马特爱让人物说上好长一段话是他的特点 无论小说还是戏剧 全有这种情况 当年看《嫌疑》里一个护士讲的话 可是翻了好几页才看完 排着密密麻麻的字

不论篇幅题材 他全是工整朴实的开端 到了后半段突然起一座巍峨高山 看了能让所有妄图写作的后生吓得好几年不敢动笔 最后也总要安排一个人出来讲话 控制节奏是对付长篇对话的一点基本能力 他倒全然不予理会 照着自己的习惯来 说得江河滔滔 一次换气都没有的 其中跌宕起伏振聋发聩 对着面前的人吐出个宇宙来

行文全是精细巧妙写得太过于伏贴 何尝不是一种呕心沥血地谄媚 读者犯得着这么照料?给他们点厉害瞧瞧又怎么样?我喜欢他不留什么余地呢 如果不去仔细回忆排查 他应该是我仅有的一位极崇敬和热爱的西方作家了

 

 

「凡花大都是五瓣 栀子花却是六瓣 山歌云 “栀子花开六瓣头” 栀子花粗粗大大 色白 近蒂处微绿 极香 香气简直有点叫人受不了 我的家乡人说是 “碰鼻子香” 栀子花粗粗大大 又香得掸都掸不开 于是为文雅人不取 以为品格不高 栀子花说 “去你妈的 我就是要这样香 香得痛痛快快 你们他妈的管得着吗!”」

——汪曾祺《夏天》

 

 

穿过长长的地下通道 转上台阶 墙角伸出的阴影被艳阳整齐切断 地面是一块金黄和一块浅灰组成 内侧放着一只大竹篮 边缘伸出菜叶 上面堆着鲜绿小瓜 艳艳的番茄 往上两级又放着另一只 里面是缀着水珠的油绿黄瓜 亮紫的长茄子 然后才看见竹篮后坐在地上的菜贩 戴着草帽 手撑着腮 倚墙睡着了

脊柱横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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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2014

 

 

第一则

大家随口就会说“我从小到大”,沫子不能,她的时间乱七八糟,先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看到制服上绣着亮片的歌厅小姐和同事出来透气,同事是个男生,也穿着一样的亮片制服裙子。再是二十几岁时穿过幼儿园旁边一片低矮树林,好像又到了十几岁,她坐在艳阳天的草地上,觉得口渴,就走去茶楼。一个枯瘦的中年人在那里喝茶,头发乱蓬蓬,皮肤黑黄。看到她来了,微笑一下,沫子端着茶坐在他旁边,偷看他,觉得似乎认识这个人。他手指上戴一枚硕大的眼珠形戒指,过了一会儿,这个人装疯卖傻把戒指当作电话举在耳朵边 “喂喂?好,我马上到”,他对沫子挤眉弄眼:“有人叫我,我要走了。” 沫子觉得很好笑。

之后她经历了和女朋友散步,从一片土坡滑下去差点爬不上来。又和人讨论衣饰,都是些搞不清楚时间的事。

直到再一次的艳阳天,这次她确定自己12岁,12岁这一年的艳阳天,马路焦渴得冒烟,仍有人力车夫在动荡的热空气里卖力气,婆婆说:“讨生活不容易哟,越是热,越是有人努力干活”,她摘了些花提去茶楼。卖花就有钱,虽然钱对她来说也没什么大用处,买根冰棍吃一吃就腻了,但因为太热,出去挣钱仿佛更光荣。茶楼里熙熙攘攘,喧哗不止是这个山城的特色,有个头发乱蓬蓬皮肤黑黄的枯瘦男人背对着沫子坐在竹椅上。沫子走近了,看见他短裤下的膝盖弯扣着一个亮晶晶的黄金圈子,手臂上扣着另外一个嵌了宝石的。

沫子第一次看到有男性佩戴这么招摇的饰物,站在旁边盯得目不转睛,直到那个男人转过头来,看见她了。“你喜欢可以走近一点看呀”,他笑着说。沫子走过去,小心地注视他手臂上的宝石光芒和他枯瘦身体上浮凸的骨骼。她想起来有个戴着眼珠形戒指的人,同样这么枯瘦,同样乱蓬蓬的头发。

“我认识你,不过不是以前,是以后,我们都不记得对方了,失忆了一样”,她抓着这个人的手说,好像很舍不得他。尽管听不懂这个小姑娘在说什么,他觉得很有趣,跟她聊天,说够一整个下午,沫子临走前决定下次来见他要认真打扮一下,还要带点礼物。沫子不知道的是,他做黑市生意,这么堂而皇之露面的机会很难再有。

尽管有点热,但漂亮最重要,沫子包了一片提花头巾,花篮里装着花和水果,她在最大的苹果上用小刀雕花,想送给他。另一头在茶楼有人找上门,戴宝石的男人终究是要遭一次祸,被人打得血肉模糊,又被吊起来,面前的人问他:“用木桩撞撞你的脸当敲钟怎么样” ,一片哄堂大笑,“从下边撞他的下巴给他天灵盖爽爽”,其他人提议。

沫子顶着大太阳一路走上坡路,终于到了茶楼里,里面空荡荡,只有个人吊在正厅。他满脑袋糊着血,顺着额头淌下眉毛,淌过眼皮,看不清楚前方的人,只从眼缝里看到沫子的半张脸,脸上的嘴唇,在他眼里,沫子好像在笑,并且很漂亮。

他听不清楚沫子哭哭啼啼到底在说些什么,说:“来亲亲我吧” ,沫子抱住他凑过脸去,他扭头,但沫子的脸擦过他的,亲在侧面,“一个贴面礼?” 他又错愕又快乐,断定此刻有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诞生在他心里,并且终于明白为什么等她长大几岁再见到他会假装不认识了。

 

 

第二则

祺蔺被人点了穴躺在床帐里,一动不动,说不出话。她躺在那儿没有事可做,没有事可想,就想自己名字。她在脑海里描摹出一面墙,在墙上写名字,写了好几百遍,写满了,终于有人推开房门进来。她还是一动不动,也说不出话,直到被立垓一把抱住,抱了个满怀,立垓醉醺醺的,她的脸被放在立垓的胸口上。

祺蔺穿着昂贵的丝绸衣服,此时已经羞得全被汗湿了,紧张得小心呼吸,眼睛也不敢眨。立垓看着她,觉得她端庄,美丽,她在一幅仕女画里,被挂在墙上。立垓想起来茶案上有一碗水,他去端过来,又找了一把汤匙,坐在地上,拿汤匙舀水泼那一幅画,玩得咯咯咯笑,玩了一晚上。

 

 

第三则

一种靠接触传播的病毒,只存活了这几个人逃到地下城,但地下实在太黑太无聊了,他们不能回地面,那就去天上。在黑暗里有人因为抢梯子斗争死掉,最后只有他爬上顶端,一直爬到地球表面,他看到太阳光芒烘烤这个蓝色星球,地球像一片皱褶柔软的蛋皮。

 

 

第四则

马肉馆的老板,既是老板也是厨师,额顶竖一丛齐整的白头发,穿一件灰棉衣,外面还系着围裙。他在后厨炒马肉,但无论什么时候进来几个客人他都要出来招呼。马肉馆的服务员,身着塑料袋一样的浅亮蓝羽绒服,戴帽子,脸上是冻肉的褐红色,喜欢狡辩:“这种辣椒不辣”,然后就去门口发呆。

每个客人都大声说话,敞亮得仿佛蒙古人,又个个都有中国特色的时髦和小康模样。不像灰棉衣老板,除了干净只剩下穷的感觉。但那有什么用,我们又没有马,没有马呀。

我这一生有许多职业上的疑问,我问过电影放映员要如何才能做放映员,问过体育馆的清洁工如何来这里擦垃圾桶。我现在不想问灰棉衣了,我就在心里感慨—— 哎,能有几个人,这一生有马宰。

 

 

第五则

这孩子才两三岁,在一个巨大的广场上跑来跑去,找不到妈妈了,呜呜喊着,趴在一个景观前的水泥台上哭会儿,又继续找。刚走过那个水泥台,不远处就是爸爸妈妈,他们也正在找他,妈妈立刻松了一口气,笑着向他走来,拉到他的手的时候,他消失了,只剩下一件小衣服的壳,紧接着,小衣服也不见了。

妈妈站起来,转过身,脸上是茫然的表情。”妈妈!” 她看到她的孩子从一个水泥台边走过来,立刻松了一口气,她笑着走过去,去拉他的手,只抓到一件小衣服的壳……

“好了,停止这个梦吧。” 站在背后的男人对着她的头部开了一枪。

梦醒了,他身边就是那个孩子,这个小孩已经好几天未进水,他给孩子喂一些凝固的胶质食物,吞咽困难,孩子又吐在碗里。他耐心的反复喂食,终于有一口那孩子吞了进去,随即噎住了出现窒息,他从背后用力抱住这个孩子。

远看这有点像个鸡奸的场面,一张床上一个男人从背后抱紧另一个正在拼命挣扎的男人,原来那不是幼童,是个智力仅有两三岁幼童水平的成年人。他突然觉得没多大意思,松开手,那大孩子就滚到一旁又抖又张牙舞爪,他们躺着的床像台缝纫机一样咣咣响,他在响动里耐心地等,等他的孩子死。

 

 

第六则

最后一排有几个学生坐着,台上像恐怖舞剧,重重帷幕一层层拉开,深蓝色灯光代表电闪雷鸣。在很远的地方有个人坐在椅子上,他开始说。

台上坐着一排德高望重的教授,他们的身体边缘正在燃烧,火苗向内蔓延,像点着了一张照片。礼堂里播放雷声风声,大约还有鼓风机做出真正大风呼啸的效果。他坐在两架钢琴前,用笔尖弹奏,面前是无数纸张翻起来的高楼。

 

 

第七则

木舟极窄,只供二人坐卧,他知道回不去岸边了,这一生都要在海上飘荡,渐渐就满腹牢骚。她兴高采烈地教他怎么打发时间,把头浸在海水里打湿,“想想你过去的事情,每件事都凝着水珠”,他终于有点得意起来:“还是我们人类更有想象力,我现在回忆里每件事都在下雨。”

 

 

第八则

“还剩最后两个烤土豆啦,便宜卖啦!” 收我两块钱,把大的那个给我,最后一个她拿起来麻利地用小刀刮掉表皮切开,对旁边卖烤玉米的妇女说,最后一个给你吃。那妇人的脸膛在夕阳下晒得黑亮,抹了一把额上的汗——“你给我收好!”

赵客缦胡缨 吴钩霜雪明 银鞍照白马 飒沓如流星

2015-2016

 

 

《歌壇春秋》这本书很有趣的 找一首歌《花月佳期》的资料 看到书里有这样一段注释

 

 

还有一首歌 名字就很可爱 叫《关不住了》 像个女孩儿赌气以后写的诗—— 我说我把心收起 像人家把门关了 叫爱情生生地饿死 也许不再和我为难了 但是那五月的湿风 时时从屋顶上吹来 还有那街心的琴调 一阵阵地飞来 一屋里都是太阳光 这时候爱情有点醉了 他说 我是关不住的 我要把你的心打碎了

 

 

听过的最好的中国风歌曲是《苏州夜曲》 百科里写 这首歌充满日本人想象中古典中国的氛围 倒也贴切 另外 曲作者服部良一在中国使用的化名夏瑞龄是个很好的名字

 

 

三月里来桃花红 杏花白水仙花儿开 又只见那芍药牡丹 全已开呀放啊 依得依唷嗨 来至在黄草坡前 见一个牧童 头戴着草帽 身披着蓑衣 手拿着胡笛 口里吹的全是莲花落啊 依得依哟嗨 #总觉得是最提气的一首童谣 人也跟着抑扬顿挫起来 那草帽蓑衣胡笛的几句非常婉转啊

 

 

经常 我都不想吃这颗李子了

 

 

“你大概不知道 像我这样的人 这一生其实是靠爱着别人过活的”

 

 

冷、暖、虚幻、切实、强势、软弱、伤悲、喜悦、消极、积极、进取、退缩、自私、宽厚、小气、大方、尖刻、通融、衰老、年轻、生命、腐朽、感性、理性 而这个女歌手 她一无所有 她是一波温馨提示音化为人形

 

 

“克利斯朵夫就在这一大堆现成的感情中摸索 想找出他自己 他对自己真正的性格只有一些直觉 青春期的热情 还没有象一声霹雳廓清天空的云雾那样 把他的个性从得来的衣服下面发掘出来”

 

梦乡炊烟

2014

 

 

我喜欢肉颤颤的电影名 比如《玉女添丁》、《朱门孽种》、《历劫佳人》、《夏日春情》

 

 

再忍一忍 电视里总有人这么说 再忍一忍 我们一定会度过难关的 再忍一忍 我很快就会来救你 “再忍一忍 我们马上就可以吃了” 她紧紧捏住一条短短的玉米肠抖了抖 对在超市排队结账的我说

 

 

前年收到小姨寄来我寄放在她家里的一箱书 纸箱已经破损 放在最面上的是1996年出版的川端康成全集 被封口胶带黏住了其中一册的封面 拆箱的时候不知道如何是好 一狠心直接撕掉胶带 连着书的封皮也被拉下薄薄一层纸面 坦着两大块白白的纸芯 意外地并没有感到痛心 而是痛快 就这样破除了迷信

 

 

在午后 她吃完一碗冰淇淋 我喝完一碗杨梅汤 聊一会儿天 各自耷拉着眼皮嚼嘴巴 缓慢地吧嗒吧嗒 我说 我们好像两条无聊的狗哦 又嚼了几下嘴巴 打了个呵欠

 

 

什么事也没有 一点点也没有 时间像幅风景 万里晴空 没有一丝云彩

 

 

 

修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