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父亲和大自然的孩子

我们与世界最根本的联系,一个是父母,另一个是故乡,找到了这两样东西,便找到了自我。

 

去年也差不多这个时候,我看到黄秋生寻亲的新闻和一则十几年前尊龙的采访稿,在博客里写了开头这段话。

黄秋生的父亲不知所踪,一个“孤魂野鬼”年近花甲终于知道他“姓甚名谁”。孤儿尊龙在北美认养了两棵千年老树,他叫这两棵树祖父祖母。

他们都是相当“茁壮”的成年人了,而内心依然缺乏并苦苦寻找身而为人的根系。

昨天看到阿云嘎在电视上追忆亡兄,斩钉截铁地说:“我不认为他是我大哥,(他)就是我的父亲。”兄长临终前已经无法说话,阿云嘎拿纸笔让哥哥写一句遗言,哥哥写的是:我是哪里哪里的人,希望大家铭记……随即病逝。

每一个知晓阿云嘎身世的人都会感到讶异,他是如何在“不正常”的人生际遇里,这么正常地健康地长大。他仿佛通过自己给自己光照和养分,成长为现在的他,所以给他的评价都着重强调他那股向内燃烧的力。

但断断续续地听闻了他记忆中的父亲,和近似父亲的兄长,在伤感之余,又让人觉得这个“匮乏”的孩子不是完全自给自足的。他其实拥有过,并始终把握着难能可贵的根系,它们深埋在故土之下,让这棵独自成长的幼苗可以抓牢地面,站稳脚跟,长成参天大树。

父亲留给他一个收音机,留给他羊群和一片星空作为听众,是他与音乐的“缘”。兄长东拼西凑来的500块钱是他今后成为歌唱家成为音乐剧主演的开始。甚至兄长的遗言也像是写给他的箴言——不要忘记人与土地的连接。

他与父亲、兄长有精神上的传承,这个命运多舛的家庭,每一个人的存在与离开都留下了能让他找到自我的东西,他非常确定自己是谁,来自何方。

喜欢阿云嘎是我做过的最不像我的事情。我从前推崇赫拉克利特式的人物,也就是“帝王般的自尊”、“无限放纵自己的信念”、“对妄想和无知厌烦地转过身去”……而阿云嘎截然相反,他全副身心地正面应对黑云般的浪潮,始终约束自身,坚持赤子的自尊。

阿云嘎在蒙语中的意思是“雷鸣闪电”,他是大自然的孩子,他笃信的真理在土地里,在血脉里,他的自我之爱便是对世界、对世人之爱。

 

 

无耻的公主

“偶尔,在我眼里,那种无忧无虑,近乎是一种无耻。看到她们那么开心,真想掐她们个半死。总之,她们心里不存在愁与苦,也不会思考别人的艰与难,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快乐。这种事不关己的态度是一种无害的自私,代表她们对世界没有想法。”

“可是不能要求每个人都要对世界有想法,这就是社会的基本组成。”

“是的,我一方面不支持不欣赏。一方面又被她们的快乐晒得浑身温暖又舒服。”

笑笑屋

镇上来了一个民间马戏团,并搭建了几处游戏小屋给年轻人们玩乐。我们挤在一间叫做“笑笑屋”的门前,看它门口张贴的海报说明:

这是一个布满了幽默机关的屋子

买票进入之后

你的任务是识穿所有障眼法

找到离开笑笑屋的门

我们一行有四个人一起走了进来,屋内仅有一个小厅,在右手边有几级台阶,台阶上装着一扇门通往露台。径直走出去后,看见那露台的地面是歪七扭八的小块地砖,有一些边角还未贴好,露出棕黑的泥沙。在靠近围栏的地方砌着一方小小的花圃,里面散布垃圾。

围栏外没有出口,也没有镇上的风景。

从围栏直视出去,冷雾环抱着崇山峻岭,如几位巨人穿着青灰色的甲衣。

我们大惊失色,纷纷趴在围栏边朝下望去,这露台竟然建在一座威严高崖之上,遥远的山脚连接着细细的河谷,不知通往何方。

回到屋内后,我们发现进来的门已经消失不见,而小厅正中多了一扇窗,推开那扇窗后,房间随着窗户的动作像打开箱门一样向前扩张了。我们又推开屋内摆放的长凳、墙边的花瓶、通往露台的台阶,每推动一处房间就向外摊开一些,面积越来越大,我们终于意识到这个屋子是走不出去的了,只好再次回到露台。

露台外面的景色仍是那巨人一般的山崖,风像抖毯子一样,沉重地一顿一顿地刮过来。

在天台的花圃里我们捡了一些土块、饮料瓶、吸管,往围栏外扔下去,想试探这里的高度是否真实。刚开始它们像纸片一样缓缓飘下,低于围栏后便瞬间加速坠落,转眼已无影无踪。

所有人都害怕了,没有谁敢从那里跳下去。

我们去推动围栏,露台伸展,往远方的山脉行进。

在今后的许多年里,我们都只能不断推进这个屋子的边界,企图靠近链接现实的分界点。笑笑屋的地面一直伸展到山崖面前,我们甚至可以于山中雪径跋涉,但仍未有离开的门出现。